
我相信造就今日你我的,
是前人在日常生活中的不經意教導。
我們的智慧都是點滴累積而來。
—— 安伯托·艾可(Umberto Eco) 《傅科擺》
不僅作者理查·費德勒讀過的歷史課綱沒有好好交代拜占庭的事;我印象中求學階段的歷史課綱對於拜占庭的描述也只是蜻蜓點水,我甚至分不清楚拜占庭、古羅馬,以及東羅馬帝國究竟如何分別?
我得承認自己對於土耳其的狂熱起源于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奧罕·帕慕克;他的每一部小說或多或少提及了養育他、茁壯他的土耳其大城伊斯坦堡。正因如此,理查·費德勒的書作《幽靈帝國拜占庭》斗大的標題:從羅馬到伊斯坦堡,一窺文明的衝擊、帝國的陷落,基督教的興起、詭譎的權勢之爭⋯,彷佛是一次重新與正式瞭解拜占庭、東羅馬帝國到鄂圖曼帝國這段千年歷史的機會。
《幽靈帝國拜占庭》與貝坦妮·休斯的《伊斯坦堡三城記》同樣引述了拿破崙的名言:「如果整個地球隸屬單一國家,君士坦丁會是首都。」可以想見,伊斯坦堡的前身,即東羅馬君士坦丁大帝東遷後的君士坦丁堡,曾是東方璀璨的明珠,是中世紀西方人的應許之地,是上帝的都城;同時也作為東西基督教會的接合之處,可以說是歷代軍士、王朝與強權之間寸土必爭的一座繁榮都城。
理查·費德勒既沒有自稱是最會說歷史故事的人,也不以教授般令人昏昏欲睡的口吻講述君士坦丁堡與東羅馬帝國的歷史;反而透過他自身旅遊的經驗,父子間的對談,逐一以東西方不同的觀點與史料,娓娓道出一座東方帝國的崛起,又是如何地走向衰退,最後於1453年陷落,被鄂圖曼給取而代之。
可能因為費德勒講述歷代東羅馬君王與帝國發展史的口吻相對幽默機智;我們不免會覺得東羅馬帝國更換皇帝的過程猶如兒戲,權力的鬥爭也彷佛喬治·馬汀的《冰與火之歌》。皇帝的位置都還沒坐熱,叛軍或對抗勢力已殺入皇宮;皇帝只好屁滾尿流地攜家帶眷逃出君士坦丁堡。
從君士坦丁大帝以君士坦丁堡為帝國首都並重振其聲威的四世紀起,至1453年被穆罕默德二世的鄂圖曼軍隊圍城攻破的東羅馬帝國最後王朝君士坦丁十一紀;成也君士坦丁、敗也君士坦丁。只是兩位君士坦丁之間,相隔了千年的歷史,更換過九十多位皇帝;帝國的元氣也隨著每一次的改朝換代,日久力衰,終於演變至不可收拾,無法回頭的毀滅命運。
但作者又為什麼要將東羅馬帝國的歷史標題為《幽靈帝國拜占庭》呢?根據作者的描述,西方的觀點,特別是近代或後世的觀點,多不願承認君士坦丁所建立的帝國是純正羅馬帝國的延續;反而以「拜占庭」這個蔑視的字眼稱之。
理查·費德勒為了寫成本書,帶著14歲熱愛歷史的兒子喬,走遍羅馬帝國的遺址,如今天的義大利羅馬,土耳其的伊斯坦堡;亦步亦趨地走訪帝國大小城區,彷佛在一一收復城池。他們在土耳其境內,特別是舊城區,見到了守護東羅馬帝國千年不墜的狄奧多西城牆;也瞥見了昔日東羅馬帝國所遺留下來,如今已遭到棄用的各處遺址殘骸。在費德勒父子眼裡,彷佛東羅馬帝國的靈魂還在;他在本書結尾特別以希臘女神帕拉絲的雕像帕拉蒂姆,象徵著這座都城的不朽。
由於費德勒並非虔誠具有虔誠信仰的信徒,他在書中對於宗教聖戰、權力鬥爭,乃至於十字軍東征的正史較能保持客觀的角度來描繪中世紀這些基本上師出無名,皆由權力與私欲所挑起的戰爭。書中也對於帝國陷落後的移民,古典文學輾轉被保留並流傳至佛羅倫斯、威尼斯等地,而可能造就的義大利文藝復興有其個人見解。
《幽靈帝國拜占庭》裡頭所涉及的拜占庭、東羅馬帝國歷史或許未必百分百正確;卻因為作者適度添加了那些曾以訛傳訛的神話,與異教史料如《古蘭經》的敘述佐料,大大提升了閱讀這段西洋上古史的樂趣。
透過那些荒唐的宮闈故事,與各部族間的爾虞我詐;作者為這段千年帝國史提供了一種全新的閱讀經驗。書中所涉及的帝王將相,對全部歷史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改朝換代對東羅馬帝國人民而言早已司空見慣。唯獨世世代代羅馬人堅信牢不可破的狄奧多西城牆,終於捱不過“新”科技的無情抨擊(大炮);守城守了千年的拜占庭帝國,從璀璨之都到帝國隕落。或許到了鄂圖曼破城之日,他們能接受末日即將降臨,仍不願相信都城陷落,城牆已被敵人給攻破。
《幽靈帝國拜占庭》對於十字軍東征、諾曼帝國與威尼斯海權崛起的描述相對較少;主要還是集中在自君士坦丁東遷至君士坦丁堡後的千年帝國興衰,搭配現存帝國遺址的佐證。這個方面,或許可以參考閱讀「中古歐洲三部曲」比較詳盡。
此外,作者在本書中大量引援預言,如《偽聖默道啟示錄》,與神話故事如《梅露辛》,都對於閱讀起古羅馬帝國沉悶的千年歷史,有其弦外之音與增進故事的發展節奏。由於作者在寫作本書期間曾親赴土耳其,對於當地政變、現近土耳其與希臘人的微妙心理變化,同樣有深刻的觀察。
只能說,如果不是理查·費德勒,我或許沒有耐心地讀完一部正規的拜占庭帝國史。現在憶起作者在書中提及的城牆、建築與歷史的交會之處;莫不再度引起我對土耳其之行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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