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石黑一雄的《夜曲》宛如照鏡子。五個玩音樂經常碰到的情況:如過氣了怎麼辦?舊情人只記得你的音樂品味,為了糊口必須去咖啡店端咖啡,前妻與經紀人逼你去整形,或必須得忍受別人對你演奏技巧的指指點點。若符合上述條件,我想你一定得讀讀《夜曲》。
《夜曲》雖被形容是「具音樂性格的小說」,實際讀起來倒也有點像是五則「音樂愛情故事」。五則故事可拆開來獨立閱讀,亦可攤開於眼前,仔細比對作者留下的關聯線索。人物的聯繫雖非《夜曲》閱讀的必然關鍵,但伴隨著深入故事場景,作者的細膩設定逐漸清晰起來;當然也會有一種A角色挪至它用的嫌疑,不過我更願意將它視為作者的刻意設定。
其些日子才剛讀完《被埋葬的記憶》;我發現即使體裁上的相異,可作者都在闡述一個失去或遺忘的刻骨銘心。無論是《長日將盡》、《別讓我走》裡對生命與倫理的關注,亦或是《我輩孤雛》裡的偵探、自敘者;被現實壓縮的生命真相面前,我們總顯得濛濛懂懂、不明事理,卻又不斷透過回憶去舔食自己的傷口。
《夜曲》開篇的「抒情歌手」;作者以旁觀者(即外人)的視角,走進過氣歌手托尼加德納的世界,彷佛遺忘了自己宛如吉普賽人的遭遇。末篇的「大提琴手」也採用同樣的手法,作者透過觀察者的角色退居次要,講述一對音樂與心靈上的莫逆之交,在生命及其短暫的交會之後,各自走向屬於自己的人生。相同的際遇也出現在「夜曲」這則跳脫的故事裡頭。默默無聞的薩克斯風手在人生的低谷處宛如遇見奇跡,在前妻愛人與經紀人的協助之下,竟異想天開地想以「整形」來改投換面、重新出發。
相似的情景時有所聞,就故事的寫作動機而言,石黑一雄彷佛參透了整個產業的遊戲規則;也頗能體恤那種時不我予的悵然。「夜曲」以近乎奇幻、娛樂性的生動筆觸,講述了一段另類的醫院風雲;主人公與第一篇「抒情歌手」主角托尼加德納的前妻琳蒂·加德納之間的同病相憐,如何衍生出一段偷竊獎盃的荒誕經過。在讀者看來或許荒誕,卻夾雜著一份對名利追逐所產生的迷惘之情。
愛蜜莉和我一樣,喜歡老派的美國百老匯歌曲。從前的情人好嗎?我們不會知道;更不會惦記著那些舊時的愛,包括曾經喜歡過的歌曲,那些不願再細數與提起的過往。但人生的遭遇有時就像石黑一雄充滿高度邏輯性,卻也可能完全悖離失序的詼諧描述;你不得不別過頭去面對生命無比殘酷的真相。「或晴或雨」裡頭的主人公雷,一位47歲仍無所成的中年男子;一趟夏初的倫敦之旅,與多年不見的同窗查理、愛蜜莉相聚,卻意外地成為這對夫妻情感裂痕的潤滑劑。
《夜曲》裡不多不少,都是這些看似邊緣、時不我予的失敗角色;一方面可能也來自作者年少時未竟的夢想與殊憾。只是每當讀來,站在那些不可違逆的命運面前,我們又不免面面相覷。我雖然感受不到石黑一雄作品裡那具有音樂性格的調性,卻也明白知音難覓、失敗者的徒歎這些生命中最隱匿、甚至毋須明言的深淵。即使如此,我們仍會仿效托尼·加德納,在春意盎然的威尼斯,把人生失去與即將逝去的情感重新排練上演。也會閉上眼睛,想望聆聽著那些舊日摯愛的青澀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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