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血與蜜之地——穿越巴爾幹的旅程》是我讀完劉子超的第三本書;另外兩側分別是獨行中亞5國的《失落的衛星》以及描寫中歐見聞的《午夜降臨前抵達》。一般來說,劉子超的著作應該會被歸類在「旅行」文學;上述每一本書都是一趟旅程,而且是相當「非凡」的旅程。旅人的目的,通常是休閒、散步或走訪風俗名勝;讀劉子超的書,我感受不到一種旅人的閒散,反而常常覺得有一些緊繃——對於歷史的緊繃。
以《血與蜜之地——穿越巴爾幹的旅程》為例,作者走訪的8個國家、23座城市,幾乎沒有一個地方會被排在全球熱門觀光景點之中。當你在書封上見到深入「歐洲火藥庫」這些字眼,你還會想要一探巴爾幹嗎?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在本書第14章〈史高比耶:躁動的解析〉中與作者碰面的北馬其頓電視台紀錄片導演、作家拉塔科斯基提到他自己對於「西方」作家寫巴爾幹的著作並不敢興趣;因為他認為西方視角總是對巴爾幹充滿偏見。
無論是中亞、還是巴爾幹,劉子超造訪的國家與城市,從西方的觀點來看,都代表著「不安」與「躁動」,甚至帶有些許的「危險」;以至於不明就理、偏見成了我們觀看這些國家的某種方式。而劉子超的書及旅程,雖然無法消彌這些緊張與既定或刻板印象,但提供了另外一種觀看的方式。鞭辟入裏的歷史解讀與當地人物、人文風土的探訪,提供了另一層閱讀上的樂趣。即使原來對於「巴爾幹半島」的歷史不甚了解,也不至於造成閱讀上的困難。
在閱讀這一段穿越巴爾幹的旅程中,關於這8個國家、23座城市的千絲萬縷,跟鄂圖曼土耳其、南斯拉夫及蘇聯有極大的關聯。本書的標題「血與蜜之地」,即是土耳其語的「蜜」(bal)與「血」(kan),組合起了正是「巴爾幹」(Balkans);這個詞彙組合精闢地揭示了巴爾幹地區的複雜性及矛盾性。「複雜」源自於它的多民族混居,「矛盾」則代表著這些混居民族之間的國族身份認同。
無論你從哪一個章節、或挑選哪一個喜愛的城市入手,很快的你會發現塞族、克族、阿爾巴尼亞、甚至其他各種民族的身影;他們不僅身處在這一大段歷史的洪流裡,也因為國家的分裂、戰爭及後來的歐盟、北約等問題,令巴爾幹的這些國家,彼此之間到今天仍充滿著矛盾與錯綜複雜的民族主義。民族主義所賦予人們的歸屬與認同,不可能只帶來心靈的慰藉,它同樣會以動盪、憤怒和反抗的形式顯現。
從溯及古希臘文明的馬其頓或北馬其頓共和國,又或者從鄂圖曼土耳其帝國、拜占庭帝國所遺留下來的歷史遺產,這8個巴爾幹國家縱橫交錯的命運,與我們所熟悉的任何一段歐洲歷史都相同重要及精彩。而作者延續了前作《午夜降臨前抵達》的脈絡,從的里雅斯特出發,一路穿越巴爾幹半島,最終抵達半島的最南端——雅典,剛好正是希臘文明的開端。本書也一如作者的自述,近十年間的寫作逐漸發生轉變;從記錄風景與見聞,即從外部旁觀的方式,漸漸走入更深入的方式,去對談、去了解當地人如何在歷史與地理的皺褶中承受命運。也正因為此,「我是誰」與「我屬於哪裡」,成了本書極其核心的命題;無論走訪哪一座城市,城市的現代化及新與舊,這些現實都存在於眼前。
或許我們不需要透過「關注」的方式來理解「巴爾幹」,也不必或不會因為《血與蜜之地——穿越巴爾幹的旅程》而踏上這裡,但「身份」與「家園」在全球化、移民潮的效應下更凸顯其普世及共通性。我在閱讀每一個章節作者所遇見的當地人談及國族及敏感議題時,都深深感觸到這種明顯的「副作用」。我認為即使對於上述議題都不感興趣的讀者,亦能從作者的旅程中找到新的啟發與意義;或至少你在閱讀過程中不斷地打開chatGPT或google map查找書中提及的地理位置與建築。旅行文學的本身,即有一對眼睛代我們去看見一個陌生的世界、陌生的語言;這是需要非凡的勇氣與體力才能實現的「寫作」計畫,所以我才將手上的每一本書、每一趟旅程奉為至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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